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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處青山是越中——關于一條詩路的通觀描述

    趙柏田2024-02-05 20:11

    趙柏田/文

    仙人的居所

    最早是東漢建寧年間,左中郎將蔡邕在吳越一帶避難。某日,蔡邕路經會稽柯橋(當時稱作高遷)一個竹亭時,忽地一陣大風吹過,他耳邊響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音樂聲,便駐足諦聽。

    蔡邕精通音律,尤擅制作樂器。在吳中,他曾把吳人用來當柴燒的一段桐木做成一把焦尾琴。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竹亭,說:“這是一個會唱歌的竹亭。”

    當地人說,這條街上的房子都會唱歌。蔡邕訝問其故。當地人告訴他,造房子的椽條是從附近山上砍來的竹子,每逢風起,滿大街聽上去都是簫聲、笛聲。

    蔡邕又凝神聽了一會,說:“方才這陣樂聲是竹亭第十六根竹椽經風吹所發出,看來這條竹椽是制作笛子的良材啊。”

    有人爬上竹亭,拆下一看,其大小、圓直適度,紋路細膩,質地優良,果然是制作良笛的上等材料。

    于是蔡邕有了一把會稽竹子制成的笛子,音質奇異,名為“柯笛”。

    這個被東晉小說家干寶寫入《搜神記》的故事,后世都用來形容浙東風土之美。一種約定俗成的觀點認為,凡土地貧瘠,必風土澆薄,而土地豐肥之處,必有種種蕩人心魄的故事和傳說。

    著名的劉阮遇仙故事,據說就發生在會稽東南百里開外的天臺山。

    說的是公元62年,即漢明帝永平五年,剡縣有兩個年輕人劉晨、阮肇一起入天臺山采藥——取谷皮,山高路遠,中途迷路,被困于山中十三天,餓了吃野桃充饑,渴了喝山泉解渴。兩人下山取水,忽見谷泉水中流出一只杯子,里面盛有芝麻飯,便猜想附近必有人家。他們逆流尋去,翻山來到一條大溪邊,溪邊有兩個美麗女子,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女子問他們為何來的這么晚,盛情邀他們至家。她們大方地拿出胡麻飯、山羊脯、牛肉款待他倆。劉、阮架不住女子殷勤勸留,一住半年。半年后春天到來,思鄉之情愈切。二女子奏樂相送,指點歸路。他們到家后,竟無人識得,一問才知,子孫已過七代。

    劉、阮遇仙故事和陶淵明的桃花源故事成了進入中古世界大門的兩塊門廊拱石。自秦漢帝國解體,經三國,歷六朝,亂世中人都希望重建理想生活。只是沒想到漫長的中世史要持續數百年,一直到隋唐帝國建立,才有重建的可能。

    自隋唐以來,一代代的文人都在探秘桃源勝景,期待著這般的艷遇故事也發生在自己身上。李白《擬古》似乎窺探到了仙境一二,“仙人騎彩鳳,昨下閬風岑。海水三清淺,桃源一見尋”。仙人的居所在大海邊上。王勃的叔祖、著名酒徒王績在一首游仙詩中說,“玉床塵稍冷,金爐火尚溫”,顯見仙女過的是一份貴族化的精致生活。

    對大多數尋訪者來說,要找到傳說中那只隨水漂來的杯子,去人家的瓦屋吃上胡麻飯和桃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這并不妨礙世人想象桃源,一遍一遍地書寫與仙女的遇合故事。在初唐小說家張鷟的筆下,那個有著象牙床、文柏榻子,屏風、彩幔、香囊、枕席一應俱全的“游仙窟”,是在張騫曾經出使的河源附近,金城西南的積石山。到了清朝蒲松齡那里,貧窮書生們適愿的地點則換成了荒郊孤館。

    剡人遇仙的這個“桃源”究竟在何處?到了明朝萬歷年間,一個叫釋無盡的天臺僧人在《天臺山方外志》中說:“桃源山,在縣(剡縣)西北二十里十四都護國寺東北。自溪入山,路隨水轉,兩山巖石幽峭,繡壁云涌,有如畫屏,丹青妍媚。”

    《紅樓夢》第一百零八回,賈母為婚后的薛寶釵舉辦生日酒席,一心想“也叫她喜歡這么一天”,可是眾人卻總是高興不起來,于是叫鴛鴦行令助興。骰盆過到李紋手下,她擲出兩個“四”、兩個“二”。鴛鴦道:“也有名兒了,這叫劉阮入天臺。”李紋便接了一句:“二士入桃源。”下家是李紈,隨口接一句:“尋得桃源好避秦。”

    桃源避亂的典故,小說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也出現過,那正是賈府繁花似錦烈火烹油時。眼下風光不再,偏又行酒令、擲起骰子來,這句“尋得桃源好避秦”,任誰聽了都是一激靈,卻又說不得。真到了末世光景,怕是逃都沒地方逃呢。

    兩火一刀可以逃

    但中古時期的人們相信,即便真的洪水滔天了,還是可以找到若干個地方躲避災禍。自秦漢帝國解體以來,這些類似諾亞方舟的地方一直以隱語的方式代代流傳。唐武周朝的地理學家梁載言把這個隱語記錄在了一本叫《十道志》的著作中,書中說,時下全國十道、三百五十八州府,大約有二、三十處地方,隱藏著這個世界的重生之門,其中一處正在江南道,“讖曰:兩火一刀可以逃”。

    “兩火一刀”,為一“剡”字?!渡胶=洝分杏?ldquo;剡山”,屬東方第四列山系,位于子桐山東北方二百里。山上多金玉,還有一種叫“合窳”的神獸,形狀像豬,人面,黃身而赤尾,作嬰兒啼,則天下大水。

    不知《山海經》所載的野豬山,與唐人所說的“剡”有沒有關系。梁載言稱為福地的“剡”,即古“剡縣”,屬會稽郡,其建置大約始于西漢。地域范圍即今嵊州、新昌兩域。其得名,來自流經此地的一條“剡溪”。

    “剡溪”,這條在唐詩中時時跳蕩出沒的南方溪流,發源于天臺山華頂峰北麓。出山后,至石橋匯注成溪,再流經沃洲,已是一路跳脫,不可抑止。但因受到會稽、四明兩大山系的約束,此時尚不敢太放肆,直到出山數里,流出嵊縣境,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再向北行數里流過上虞縣界,注入東海一段,已是喚作曹娥江了。

    這剡溪(或稱曹娥江)流經的所在,乃錢塘江以南一個巨大的盆地。中間三座山脈,會稽山、四明山、天臺山,如三片葉子,皆從西南向東北斜落。天臺山落入東海,如大鯨浮背,那就是舟山群島了。而三山的南面,還抵著一個老樹樁一般的括蒼山脈。這山與海圍峙著的三山世界,便是人稱“剡中”的所在了。

    隋唐及六朝以前,海平面較今日為高。那時的剡溪夾岸,許多地方可能尚是湖泊沼澤。李白的“東海橫秦望,西陵繞越臺”,便說越國的古老是一個水流環繞的臺地。逢到漲潮日,甚至新昌的城頭還可以看到大海,詩僧貫休的“微日生滄海,殘濤傍石城”,即是明證。

    可惜“剡縣”這個古縣名后來廢棄了。“剡”從刀,有削尖、銳利意,是以到了北宋宣和年間,改剡縣為贍縣,又以縣境內有嵊山,改為嵊縣。又從舊鄉四十鄉析出十三鄉,別立為新昌縣。

    宋人格局小,那些有語言潔癖的宋朝官員見不得火和刀。作為行政建制的“剡”消失了,但地名學意義上的“剡溪”,從唐朝流淌到了今天。一條詩歌的“剡溪”,更如七寶樓臺,綴滿了唐詩的熠熠名篇。

    山中何所有

    在晉人的想象中,這里早就是一塊神仙之地。

    向往仙界,是對永生的渴望。最初的仙不像人類,有的披著羽毛,有的長著長長的耳朵,戴著奇特的帽子。他們獨自居住在山巔、洞穴或天上,還有的住在一個微縮的空間(譬如葫蘆)。他們經常拜訪天庭,騎著神獸穿過云層,去遙遠的昆侖山出席西王母的盛宴。沒有一個神仙是肥胖的,他們都苗條輕盈。因為他們吸風飲露,不食五谷。

    出現在剡地的仙,形象要更優美些。劉阮在天臺山遇見的兩個女仙,會飲酒,善解語,“姿質妙絕”,“言聲清婉,令人忘憂”,應該是干寶按著最可心的世俗女子而形塑的。另一個居住在天臺山的仙人王子喬,即周靈王太子晉,則經常以翩翩美少年的形象示人,陶弘景的《真誥》描述他喜歡戴芙蓉冠,著朱衣,以白珠綴衣縫,還經常帶著一把劍。

    最初的時候,這批仙人都來自北方。西漢劉向的《列仙傳》里說,王子喬喜歡吹笙,聲音酷似鳳凰鳴唱,游歷于伊、洛之間,仙人浮丘生將他帶往嵩山修煉,后來在緱氏山之顛乘白鶴升天。這位浮丘生來自天臺山,王子喬成仙后便也來到了天臺山。他所住的宮府,《真誥》中稱作“金庭館”。

    長年居住在天臺山的唐代道士司馬承禎曾以十一幅圖贊描繪王子喬事跡,其中第九幅描繪的是王子喬坐在他的府第里,接受比他品級低的其他仙人的拜謁。在司馬承禎的《天地宮府圖》里,金庭是被列為第二十七小洞天的。而天臺山中的石橋(石梁),則向來被看作進入神仙洞府的入口,一些修仙者“跨石梁而去,不知所之”。

    北方神仙入住江南洞府,應該是在永嘉亂后流民南遷的大背景下,說起來,第一波中國文化南移,首先是神仙的南下。

    出于對仙源道蹤的向往,三國以降,葛玄等最早一批修仙者來到此地,在剡溪兩岸的山野結廬而居,到劉宋時期,他們建造的山中道觀已初具規模。在修仙者們描繪的世界中,此地的山林霧靄后面是一條永生之路。

    不惟如此,到梁、陳時期,從湖北遷居來此的僧人智顗還在天臺山創建了中國佛教史上第一個宗派天臺宗。會稽嘉祥寺僧人吉藏在寫給智顗的信中說,天臺山中的“赤城丹水”“佛隴香爐”,既是仙界,也是見證佛門圣果的福地。智顗圓寂于石城大佛寺,葬于天臺山佛隴。爾后,有竺法潛、支遁等高僧先后在剡縣弘法。天臺宗即在智顗所開創的“煩惱(智慧)即菩提”的中國化語境下展開。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云。中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陶弘景寫這首小詩的齊梁年間,正是山中寺館如春筍破土之際。北方士人向往的不只是剡中的山河萬朵,更是那嶺上的一朵白云。

    乞取天臺一片云

    當東晉的士人們來到山海之間的這一隅時,它盡管粗頭亂服,卻已難掩秀慧本色。

    畢竟是世家子,即便生活低到了塵埃里,他們也要去實現自我。實現之道,無非兩途:一為事功,如謝安,卷之高臥東山,舒之則率小兒輩“大破賊”;一為靜觀,在山水之間過好審美的人生。

    于是在后世文學之士的眼里,這里也成了“建安風骨”之外別立一枝的風雅之道的濫觴之地。謝安常常作東道主,招友遨游于會稽的青山綠水間。更有東晉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王羲之、謝安、孫綽等四十一人齊聚山陰“修禊”,作蘭亭雅集,集中一句“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乃中國文人面對時間最真切的死生之嘆。

    如果說“建安”文學是為人生的,把風格建立在道德的完善之上,越地的文學之士則是為藝術的,以適志舒性為要。文學的自覺,要之在于人的自覺。

    他們自不會忘懷一代又一代疊積的仙人夢。王羲之與道士許邁共修服食,采藥不遠千里;謝靈運明登天姥岑,高高入云霓。至若王子猷雪夜訪戴,乘小舟夜行數十里,乘興而行,興盡而返,這一不無矯情的行為藝術,在六朝人看來,已儼然神仙中人了。

    這都是風景激發的故事。風景乃天地所化育,然其幽遠奇險,其與人心與情感的共振的秘密卻是天地也不能自剖其妙的。更何況,行走山水,也是親證的法門?!段男牡颀垺氛f得好,“老莊告退,而山水方滋”。

    甚至連皇帝都聽聞了剡地美名。南朝宋文帝劉義隆聽人說天臺有天姥山,只恨足履未到,于是派了宮里一個畫家,命把此山情狀畫在一把團扇上,以解渴慕。這事是入了李舫的《太平御覽》的。自稱謝靈運十世孫的唐朝詩僧皎然,在嵊縣遇到赴任臺州的太守邢濟,寫了一首詩送他,“他時畫出白團扇,乞取天臺一片云”兩句沿用的即是南朝劉義隆故事。

    設想你是一個唐朝的文士,而立之年出門遠行,有兩個地方是必去的,一是京洛兩都,再就是東南的剡中。如果說京洛之游是功利的,那么后者就是放空身心的,是朝圣,也是性靈之旅。

    吸盡脂膏是此河

    于是唐朝的天才們開始成群結隊來越中了,為著風景,為著故事,也為了那些苦證圣果的僧侶和美麗的仙人傳說。

    當時浙東人氣,應以越州沿曹娥江上溯剡溪、直到天臺山一段為最盛。唐貞觀元年(627年),全國輿圖分為十道,浙江隸江南道。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又分為十五道,浙江隸江南東道。據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唐江南道浙東觀察使下轄越、婺、衢、處、溫、臺、明七州,觀察使治處在越州。

    想象你是一個唐朝的背包客,從長安的王畿之地前往剡地玩賞,或者是一個政府官員,離開首都長安前往越州或更南的臨海、溫州赴任,應該怎么做攻略?

    按嚴耕望先生《唐代交通圖考》所說,大抵唐代交通以長安、洛陽大道為樞軸,汴州、岐州為樞軸兩端之延伸點。當其時也,全國大道西達安西(或至蔥嶺),東窮遼海,北逾沙磧,南盡海隅,莫不置館驛,通使命。唐制三十里一驛,開元盛時,已有1639所水陸驛遍布帝國全境。

    你的這趟東南之行,將會水陸并行。

    旅程將分兩段,第一段是從東都洛陽出發,中經揚州,入越。用開元年間詩人孟浩然的說法,叫“由洛之越”。景龍三年宋之問貶任越州,也是這么個走法,“我行會稽郡,路出廣陵東”。

    從洛陽下船,你將沿著古老的汴河一路東行。說它古老,是因為東漢時候起,這條河就是連接黃河與長江兩大水系的主要水路,三國的曹操、東晉的劉裕,都在古汴河上運過兵。但你現在所航行的通濟渠(或稱御河),或許把它看作一條新河更確切些。它是隋煬帝于大業元年開鑿的。自洛陽西苑引入瀔、洛之水,再于河南滎陽的板渚出黃河,在開封之東引汴水進入泗水,復通至淮水,再沿邗溝,經楚州到揚州,凡一千三百里。

    這一路,你自可領略風吹御柳、舳艫相會的勝景,也不妨想象隋煬帝昔年龐大的船隊從洛陽西苑下江都的盛況,“舳艫相接,二百余里,照耀川陸,騎兵沿兩岸而行,旌旗蔽野”。

    出揚州,于京口對岸渡長江,入江南河,經潤州、蘇州、太湖達杭州,自可到越中諸地。這段運河通到浙江余杭,共八百里。這是溫公《資治通鑒》在北宋的記載。按照先前李翱的舟行速度,你將在江南運河上度過半個月。

    如果對南北運河的歷史稍作了解,你會為這趟旅行對一個人心存感謝。此人就是被無數次污名的隋煬帝楊廣。

    七世紀初,與營建洛陽同時,隋煬帝五年間連續搞了三期大征發,開鑿運河。“基建狂人”隋煬帝的這三期大工程,民眾劬勞,卻為接下來的隋唐帝國開創了全新的水上交通新格局。后代雖有譏諷“東南四十八州地,吸盡脂膏是此河”,但事實就如在南方生活多年的地理學家李吉甫所說,“隋氏作之雖勞,后代實受其利”。

    現在你已經站在了那個山海之國的門口,或許冥冥中還看到了天臺仙子在向你招手。

    水入會稽長

    第二段旅程,將把你帶到越地的心臟——剡溪和天臺。你可能早就迫不及待了,如同開元十八年一路南來的孟浩然,站在船上,看著遠山淡影,一次次地問同船乘客,“何處青山是越中”?慢悠悠的孟夫子,也有這么性急的時候。

    孟浩然沒有經過余杭。他在京口就轉入了長江,轉道安徽南陵,溯青弋江,過黃山,入新安江,再一路行至杭州渡江。

    不管你是從江南運河的終點余杭過來,還是像孟浩然一樣從新安江入浙,渡過錢塘江到南岸,才算是真正踏上了越地。晚唐詩僧處默說,“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就是說,錢塘江是吳越兩地的界河。

    南岸的西陵渡口,就是越地的入口了。這里春秋時又稱固陵,為越國軍事重地。從西陵開始,沿著晉惠帝永康年間會稽內史賀循開鑿的西興運河一路東行,中經蕭山、錢清、柯橋,你將進入越州城。從越州城往南,沿鏡湖可以進入若耶溪,再到大禹陵及會稽山。如果你不下船,坐船繼續向東,到一個叫蒿壩的地方,西興運河就匯入了曹娥江。從西陵到曹娥江,船行二百里。這里的水路這么發達,難怪青年李白送朋友入越時感慨,“舟從廣陵去,水入會稽長”。

    你當然可以坐船繼續東行,再行二百里,經梁湖、豐惠、余姚、陸埠、車廄、大隱,一路到明州。但此行既是奔著剡溪和天臺而來,到上虞界后你就要沿曹娥江往南了。

    過上虞縣,入剡溪,再過三界,到剡縣,你已經處身于這條黃金水道了。此后,舍舟登岸,一路陸行,經沃洲、過石城、游天姥、攀石橋、上天臺、登華頂,涉目處處是變幻的山色、幽絕的古蕩和鏡子一般的水中洲。你會覺得,沒有比白居易把此地山水比擬為一個好女子更確切的了,“東南山水,越為首,剡為面,沃州、天姥為眉目”,那是一個多么碩大的美人呀!

    從西陵渡入越開始,至此你已經在浙東大地走了一個巨大的“┒”字。這也是唐人入剡游天臺的主要路徑。杜甫二十歲前后盤桓越地數載,從“歸帆拂天姥”句,可知也是經由剡溪往返。有唐一代三千七百余名詩人,到過越中的不下四五百人,入剡的也在三百人上下,九成走的都是這條路線。

    因剡中是三山環抱的地形,水系又發達,西興運河和曹娥江之外,又有始豐溪、永安溪、好溪、東陽江、浦陽江等縱橫相接,所以這也不是入剡的唯一通道。崔顥“鳴棹下東陽,回舟入剡鄉”,便說是從金華江上游入剡,爾后經西興運河回去的。

    至于自稱“此行不為鱸魚鲙,自愛名山入剡中”的李白,三入越中,二上天臺,一登四明,終生留連于剡中的溟渤與勝剎,他對這方水土的感情自是極深的。但李白在越中的蹤跡,就像他作詩一般跳躍,實難梳理出一條清晰的路線圖來。天寶十二年(753年)秋,一個青年崇拜者魏萬追著李白蹤跡,從東魯經梁園、曹南到宣城,入新安江,經杭州到會稽。次年春,李白在廣陵作《送王屋山人魏萬還王屋》詩,歷數越中山河勝景,是魏萬追他入浙的一張路線圖,更是唐人游浙的行旅圖。及至詭譎偉麗的《夢游天姥吟留別》,卻是“一夜飛度鏡湖月”式的神游了。

    一代代詩人來了,又走了。他們寫的詩如落葉疊積,遂成詩路。其時,中國的政治和文化重心尚在北方,這些詩人們從長安、洛陽出發,經汴河、通濟渠、刊溝、江南運河一路南來,或為追慕仙跡,或為在山水中洗滌腸腑,而最終,這片云蒸霞蔚之地也成全了他們。

    元代傳記作家辛文房在《唐才子傳》里說,一代代詩人成年累月地冥思苦吟,心神游遍蒼天大地的盡頭,好不容易有了這些詩句,“更或凋零,兵火相仍”,能夠留傳后世,真是談何容易啊。

    這個“詩國”的地域,有學者統計為二萬余平方公里。其實這僅僅是習稱“剡中”和越州一段。“天臺鄰四明”,設若把從曹娥江轉彎的這條詩路向東一路延伸到明州,把姚江、奉化江也一并納入,這個唐詩王國將再擴容一倍以上。道路都是在不斷交叉中延展的,旅行者自也不會駐足于山界河濱,這是常識。比如孟浩然,游過天臺山后,還要向南一直走到樂城縣,而那里一向是屬永嘉郡的。

    現在你也走在了這條千年詩路上。你以詩為舟,以夢為馬,交叉奔跑在詩和地理的兩端。過往的歲月里,人與風景相遇的無數個瞬間,依然鮮活如初。你投向山水的眼睛,也在與寫下這些詩篇的唐人秘密交流。既如此,落花一瞬,即為永久,你在讀的,便不止是一冊山河志,亦是一部唐人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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